“幽云十六州”一直是柴荣的心病。
自从失去这块屏障以后,北方辽国侵扰日益加剧。每次辽国入侵,骑兵纵横驰骋、呼啸来回,所过之处,尽是残破的村舍,哭嚎的百姓,大量人口和财富被野蛮地劫持到北方。
面对一幕幕惨剧,中原军队却很难有所作为,本身骑兵实力比不上别人,漫长的边境线更让他们防不胜防。
后周建立之初,忙着稳定内部,对辽国一直采取消极防御的政策。在国力有所增强后,柴荣迫不及待地想解决这一问题。
显德六年(959年)三月,刚结束南征一年,柴荣决定挥师北上,志在夺回“幽云十六州”
这次,他将直接面对北方的敌人——契丹。
契丹,原本栖居在西辽河一带,是我国北方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,早在西晋、南北朝时期就已出现,曾经依附突厥、唐朝、回纥等势力,在夹缝中求得生存。
契丹人主要依靠畜牧、渔猎谋生,天生练就了高超的骑射本领。他们实行军民一体的制度,下马就是平民,上马就是战士,平时顾自生活,战时接受统一指挥,迅速高效,机动性极强。
进入十世纪,契丹人有了自己的天才首领耶律阿保机,在他的带领下,契丹族逐渐强盛起来。公元916年,耶律阿保机正式废除部落联盟制度,在上京(内蒙古巴林左旗)称帝,宣布建国,定国号为“契丹”。
至此,“契丹”由一个民族称谓变成了朝代名称。要特别说明的是,此后他们的国号又几经变化,先变成“大辽”,又改回“契丹”,最后又回到“辽”,为了防止大家头昏眼花,我们还是统称其为“辽国”。
立国后,契丹人建都城、造文字、定法律,不断吸收汉文化,还仿照汉人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国家机构和政治制度。与此同时,他们也加快了对外拓展的步伐,利用中原政局的混乱,拼命扩张版图。
取得“幽云十六州”后,辽国实力空前强大,成为中原政权的劲敌。
柴荣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击,除了南征胜利带来的鼓舞外,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敌情的变化。
当时,辽国的皇帝叫“耶律璟”,他在历史上小有名气。
耶律璟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,平时除了饮酒、打猎,就是蒙头大睡,养成了昼伏夜出的良好生活习惯(每夜酣饮达旦乃寝,日中方起),人送绰号“睡王”。
碰上这样一个活宝,实在是柴荣的一大福音。
显德六年四月,柴荣率军抵达沧州,径直杀向辽国境内。
这是他即位以来的第五次亲征,也是最后一次。
拜“睡王”所赐,柴荣的这次出征异常顺利。
仅仅一个多月,宁州、莫州、瀛州、益津关、瓦桥关、淤口关等地守将纷纷投降。几乎没费什么周折,柴荣就取得了幽州以南的大片土地(史称“关南之地”)。
而在另一边,当十万火急的情报送到“睡王”耶律璟床前时,老兄撑开睡眼,说了一句:“那里本来就是汉人的地方,现在还给他们,谈什么失去呢(三关本是汉地,今以还汉,何失之有)?”
如果排除说梦话的可能性,耶律璟先生真堪称伟大的国际主义者,值得大家点赞。
五月二日,柴荣在瓦桥关大宴众将领,决定再接再厉,马上集中兵力攻打核心城市——幽州。
就在那个夜晚,一个偶然事件的发生,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,也影响了整个历史的进程。
我们知道,历史的发展是有自身规律的,这种规律,我们叫作必然性。但历史还告诉我们,它又是一幕没有剧本的演出,其中也有许多偶然性。
小时候翻连环画,这种“偶然”经常让我浮想联翩。比如荆轲刺秦王,那一刀如果再扔得准一点会怎么样?又比如项羽兵败,如果他忍辱负重,渡过乌江卷土重来,楚汉之争还会持续几年?直到老师的粉笔飞到脑袋上,我才会停止这种想象。
显德六年五月二日晚,历史又安排了一个偶然事件,就在大宴群臣之后,柴荣病倒了。
柴荣的病来得很突然,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病,更不知道病因是什么,唯一确定的是,那绝不是一场小病,种种迹象表明,病情已经直接威胁到他的生命!
病发当天,后周停止了军事行动。
六天后,全军开始撤退返回。
在封建社会,君主暴病而亡往往会影响政权稳定,更何况这本身是一个充满变数的时代。
柴荣的病情越来越不乐观,车队马不停蹄地向开封挺进,可在返回的途中,一个谜案发生了,使事情变得更加诡异。
◆神秘的木牌
谜案由一块木牌引发。
所谓历史谜案,就是一个疑问发生了,但找不到标准答案,成了问答题;或者说答案太多,成了选择题。
研究历史,少不了遇到几个这样的谜案。如何破解这些谜,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。如果你能从中琢磨出一些门道,提出一些见解,对茶余饭后吹牛皮、侃大山是极有帮助的。
好了,回过来。我们先来看木牌事件的来龙去脉。
史料记载:柴荣在回来的途中,发现了一块木牌,长三尺左右,上面写着“点检作天子”五个字。
“点检”,是个职务名称,指禁军殿前司最高统领——殿前都点检。此时担任这个重要职务的人是张永德。
也就是说,木牌隐约向柴荣传达了一个信息——“张永德要做皇帝”。
收到这块木牌,柴荣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很奇怪(异之),当然了,收了这么一封匿名举报信,不奇怪才奇怪呢。
好的,那么问题来了。
一、为什么有人要放这块木牌?
二、是谁放了这块木牌?
为了解开这两个疑问,我们有必要把史册中的人物请出来,来一次座谈调查。
套用刑事侦查学的方法,先从分析行为动机入手,研究第一个问题。
可以肯定,放这么一块木牌,目标是为了抹黑张永德。如果谁说放木牌纯粹是为了开个玩笑,给枯燥的旅途增加一点乐趣,估计会被张永德暴揍一顿。
再考察张永德的履历,该同志长期在殿前司工作,除了偶尔有点经济问题外,大多数时间勤勤恳恳、兢兢业业,要说谋反,还真有点冤枉。所以,永德先生就不要哭了,要相信组织,事情总会调查清楚的。
好,再看第二个问题。这个问题已经有很多人免费替柴荣做了研究,结论五花八门,主要嫌疑人集中在两个人身上,都是我们的熟人,李重进和赵匡胤。嗯,两位请不要激动,我说的只是嫌疑。
之所以两位先生会背起这口黑锅,要从后周禁军系统复杂的权力变革和人事关系说起。
先从一个名词解释开始。
问:什么是禁军?
答:禁军就是担任皇帝护卫或首都警备任务的军队统称,也可以称为“亲军”、“御林军”等等。通俗点说,就是直接服务于最高统治者,比较能打的军队。
五代皇帝都是军阀出身,能够登上皇位,所依仗的就是自己的禁军。随着一个军阀的不断壮大,他的禁军也不断壮大,而军队的战斗力和向心力却往往同比下降。
倒也很容易理解,哪有扩招不影响质量的呢?
因此,有些军阀往往会在禁军中再设新机构(一般是夺取皇位后),重新拣选精锐士卒,以心腹将领统领。
广顺二年,基于同样的原因,郭威在禁军系统中新设“殿前司”。从此,后周的禁军开始由侍卫司、殿前司两部分组成。殿前司人数少,却更精锐,和皇帝的关系更紧密。
李重进曾经是殿前司第一任统领。柴荣即位后,张永德取代了李重进的位置,李重进转而统领侍卫司(高平之战后升任“侍卫指挥使”)。
显德三年(956),柴荣在殿前司新设了一个最高职位,这个职位在历史上的生存时间很短,却有着很高的知名度——“殿前都点检”。张永德就是首任殿前都点检。
作为后周军队中两个最有权力的人,张永德和李重进的关系一直很僵。在征伐南唐的战斗中,张永德曾经多次扬言李重进要叛变,甚至向柴荣秘密检举。
两人的矛盾闹得过于激烈,连南唐皇帝李璟都有所耳闻。李璟觉得有机可乘,就送了蜡丸信给李重进,许诺给予好处,挑唆他叛变。李重进没有上当,转手把蜡丸信交给了柴荣,还单枪匹马到张永德处消解猜疑,缓解两人的紧张关系。
所以,从一贯表现来看,李重进还是比较厚道的,说木牌是李重进放的,似乎有点冤。
从时间上看,柴荣发现木牌,是在显德六年五月。当时,李重进还在与北汉作战,要在短时间内得到确切消息,再捣鼓出一块木牌,也不太可能。
好了,重进同志把纸巾放一放,我们知道你背了很久的黑锅,有点委屈,可以理解,但现在请保持冷静,我们的调查还要继续。
再审查下一个嫌疑人赵匡胤。
赵匡胤一直和张永德关系很好,不是小好,而是大好。
赵匡胤能在高平之战后快速蹿升,得益于张永德在柴荣面前大力举荐。赵匡胤娶第二任妻子时,手头有点紧,张永德还在经济上资助过。
既然关系这么好,赵匡胤怎么就背上了这口黑锅呢?在此只能提前剧透一下了。
木牌事件发生后不久,张永德被调离殿前都点检这个岗位,取而代之的正是赵匡胤。
作为最大受益者,赵匡胤想撇清干系就很难了。
但是,这个推理若要成立,前提是赵匡胤必须是张永德的唯一替代者。
可这个前提显然是不存在的,当时朝廷中有资格担任这个职务的将领还很多,只要智商正常,就不会赌这种小概率事件。
总而言之,赵匡胤更不可能放那个木牌,也很冤枉。
当然了,其他张三、李四等等,似乎也没什么作案动机,可以排除。
到这里,大家可能会问,谁都不当这个木匠,那破木牌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
没错,木牌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换句话说,压根就没有这块木牌。
这就是我的答案。没开玩笑。
别急,请大家放下手里的砖,等我慢慢讲完。
说到底,还是要怪封建迷信。
前面提到过,在古代史书中,但凡大人物出场、大事情发生,都少不了描写点稀奇古怪的事件,比如天象变异、符瑞出现,等等等等。
这些神神叨叨的事件,有些是当时用来做舆论宣传的,有些是史官写在书上用来忽悠读者的。没办法,当时人们流行这一套。
木牌事件最初出现于《旧五代史》,此书写成于宋朝初年。监修这本书的则是赵匡胤府上幕僚——薛居正。
之所以这么写,当然也是为了神化一下刚坐上皇帝宝座的赵匡胤。元朝人编的《宋史》不怎么严谨,稀里糊涂把故事留了下来,还添油加醋了一番,也就传成了真事。
木牌事件,大致如此。
真相应该就是这样,至少我认为是这样。
节选自野狐狸所著《宋朝进行时》第一卷《王朝开启》,由中信出版社出版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